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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考

“诗仙”

李白这个人,你没法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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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李白这个人,你没法写。

    我试过。试了五次,删了五次,第六次坐在这儿,我想着大不了再删。脑子里的小人用手指头戳我:你写啊,你写啊。你连李白都不敢写,你还写什么。

    我凭什么写他呢。我连楼下四块五的啤酒都喝不明白。两瓶上头,三瓶说胡话,四瓶趴在桌上喊:我要当李白。喊完了,醒了,去买烤面筋。

    去买烤面筋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一个事:李白吃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面筋。

    他喝多了敢让高力士脱靴。我喝多了只敢给老板朋友圈点三条赞,第二天醒来赶紧取消。手都在抖。

    我凭什么写他呢。

    但我又觉得,这世上没人真懂他。那些研究李白的教授,发了八百万字论文,他们懂吗。懂个屁。李白不是用来懂的。是用来喝的。你把他当一壶酒,灌下去,脑子烧起来,你就懂了。醒了就忘了。忘了就对了。因为懂他的人,都记不住他。

    我是记不住他的。但他有时候会回来找我。

    每次喝完酒,晚上走在回家路上,月亮很好的时候,他就会出现。那个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的李白,是个老头。头发白了,衣服破了,腰里别个空酒葫芦。走路有点晃,从路灯底下过来。我跟他打招呼,他不理我。我跟了一路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    “你跟着我干嘛?你会写诗吗?”

    我说不会。

    “那你会喝酒吗?”

    我说不太会。

    他说:“那你跟着我干嘛。”

    我说我想看看你。

    他笑了。笑得像哭的。他说:“看我?我有什么好看的。我这一辈子,就是喝多了乱写,写完了乱扔。扔完了别人捡起来当宝贝。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
    我说那不是你写的吗。

    他说:“是我写的。但我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。什么家国情怀浪漫主义政治抱负……我哪想过啊。我就是想喝酒。想哭。想喊。写出来,舒坦了,就完了。”

    我说那你现在呢,还喝吗。

    他晃了晃空葫芦:“没钱了。”

    我掏口袋,也掏不出什么。我俩就坐在马路牙子上。他抬头看月亮,说:“你们现在的人,怎么都不看月亮了。”

    我说我们看手机。

    “手机里有月亮吗?”

    我说有。特别多。修过的。每张都好看。

    他摇摇头:“那不是月亮。那是画。月亮得用眼睛看。看一次,比看一万张画都强。”说完他站起来,往护城河那边走。我想跟着,他摆摆手,说:“别跟了。你不是李白,我也不是李白。李白早死了。死在一条船上。那天的月亮,比今天的圆。”

    我回家,对着电脑坐了四个钟头。一个字没写出来。又下楼买了一瓶啤酒。还是四块五。我坐在阳台上对着月亮喝。隔壁在放抖音,很大声,一个男的扯着嗓子唱跑调的歌。我听着听着笑了。笑出声了。又有点想哭。

    我他妈凭什么写他呢。

    我连他的诗都背不全。小学背过“床前明月光”,初中背过“朝辞白帝彩云间”。没了。剩下的全是道听途说。什么“仰天大笑出门去”,什么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”。背到一半就卡住。得打开百度查。查到下一句,关上手机,又忘了。

    我这种人写李白。李白要知道,怕是要从采石矶爬出来,一脚把我踹江里去。

    但转念一想,我要是李白呢。不对。我不可能是李白。李白十五岁写诗,二十岁游天下,三十岁娶宰相孙女,四十岁在长安城横着走。杨贵妃研墨,高力士脱靴。喝多了就写,写出来就是好诗。我二十多了,还在为生计发愁。喝多了就吐,吐了就睡,睡醒了写文。

    我拿什么跟他比。

    但有时候我又想,他过得就真那么好吗。杨贵妃研墨又怎么样。高力士脱靴又怎么样。他四十多岁被赶出长安,像条丧家犬,到处流浪。他写“仰天大笑出门去”,那是装的。我知道那是装的。因为我也这么装过。笑着出门,到了楼下,蹲花坛边上看看蚂蚁。不知道去哪。

    他写“天生我材必有用”。那是给自己打气。就像我每年一月一号发朋友圈:今年一定行。到三月删了。六月再发。九月又删了。他写“人生得意须尽欢”。那是没得意多久。得意的人忙着得意,谁写诗啊。写出来的,都是已经不得意了的,在回味。就像我每天下午,窝在屋里回忆早上的豆浆油条,一边回忆一边码字。得意个屁。

    他写“轻舟已过万重山”。那是他以为自己放下了。其实没放下。放下了谁还数山。我骑车买菜过天桥,也数红绿灯。数到第七个,到家了。放下的人不数红绿灯。

    所以你看,他跟我差不多。他只是比我胆大。不对,不是胆大,是他敢把自己豁出去。喝到烂醉,跳江捞月亮。他真跳了。我喝多了就只敢给前女友发条“在吗”。发完秒撤回。然后骂自己一顿。然后睡觉。

    他是真疯。我是假疯。真疯的人,后人叫他诗仙。假疯的人,邻居叫他神经病。区别就在这。

    有时候我站在阳台上,月亮特别好的时候,我也想跳。不是想死。就是觉得月亮在水里,特别好看。想伸手去够。够不着。就想跳。但我没跳过。我恐高。怕冷。怕死。更怕我妈伤心。我妈把我养这么大,不是让我跳楼的。是让我好好活着。哪怕活得像条狗。

    李白跳的时候想没想过他妈呢。应该也想过。但他还是跳了。我猜他跳的时候什么都没想。想多了就不敢跳了。就像我写这篇。想太多就一个字写不出。但我不写又能怎样。时间到了,我就死了。跟他一样。他只是早我一千二百多年死。

    我有时候会想,李白要是活到现在,能干嘛。在抖音开直播。喝多了对着镜头喊:家人们,点点关注,我现场写诗!刷火箭的人说:李白牛逼。刷跑车的人说:再来一首。他写一首。大家说好。下一个直播间开始跳热舞。人都走了。他一个人对着镜头,喝一口酒,说:“再来一首。”没人了。

    再过一千年,李白还是李白。我还是我。不,我早没了。别说一千年,一百年后谁还记得我。我写的这些字,存在服务器上,哪天系统一坏,全没了。跟没写一样。

    但我还是写了。就像他当年写了那么多诗,其实丢了不少。丢了就丢了。写诗的人不靠诗活着。活着也不靠写诗。那我靠什么活着?靠我做的饭。靠辛苦挣的那点碎钱。靠偶尔喝酒之后对着月亮发呆。靠写这些没人看的东西。

    李白靠什么活着?靠酒。靠月亮。靠那股子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劲。那股劲,我也有。只是我的少。他的多。多到能照亮一整个大唐。我的,只够照亮我这间十二平米的小屋。

    那也够了。

    我下了楼,又买一瓶啤酒。还是四块五。对着月亮喝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李白不在了。不对。李白在。就在这瓶酒里。就在这月光里。就在我仰头喝酒的那一下里。

    我妈在屋里喊:“少喝点,好不容易回来一趟,明天还要去看你大姑呢。”我说知道了。又喝了一口。

    李白说“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”。我试了一下。举杯,邀明月。然后看地上。影子呢?找不着了。路灯在身后,月亮在头顶。我被夹在中间。动也不能动。

    突然想起一句李白的诗。也不是什么名句。就是突然冒出来的。不知道哪儿看到的。也可能是我瞎编的。

    算了,不纠结了。

    感谢读到这里,愿这些文字对你有所帮助。

    清梁
    清梁 / Qingli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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