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知道人类身上最矛盾的地方是什么吗?”
朋友问:
“是什么?”
我说:
“是眼睛”
他挑眉,指了指眼睛。
“那你说,我这双眼睛,你能看出什么?”
“不是我能看出什么,是你眼睛里有什么。”
我看到城市霓虹。街道上坐着喝酒的人,地铁口躺着乞讨的人,酒吧旁站着失意的人。
我说:
“他们的眼睛里,有什么?”
他顺着看过去,
“有人愁,有人穷。”
“还有呢?”
他眯了眯眼。
“还有什么?”
我说:
“还有欲望,渴望。”
“这就矛盾了吗?这不是很正常?”
“人这一生,眼睛要看穿很多东西,有人想看穿你衣服下的身体,有人想看透你的灵魂。”
斑马线上,人影匆匆。
他沉默了一会,指了指对面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。那人正低着头看手机,眉头紧锁,手指飞快的敲着屏幕。
“那个人,你觉得现在他的眼睛里,有什么?”
我看了看,
“焦虑,赶时间,大概在回老板的信息。”
“那你觉得那个呢?”他抬了抬下巴,指向不远处一个牵着孩子的母亲。孩子蹲在地上看蚂蚁,母亲弯着腰等待,嘴角挂着幸福又疲惫的笑。
“有爱,也有累。”
我想了想,说:
“同样一双眼睛,白天看报表,晚上看月亮;上一秒看穿利益的算计,下一秒又想看穿人性的真假。我们总说,眼睛是心灵的窗户,可现在这个年代,心早就蒙了灰,窗户也贴了膜——单向的。你想看出去,别人想看出来,谁也看不清谁。”
绿灯亮了。
他突然说:
“那你,现在觉得我眼里有什么?”
我转头,认真看他,路灯在眼里撒进他的瞳孔,落下细小的金色。
“有好奇,试探…还有一点怕被人看清的不安。”
他笑了:“那你呢?刚刚你看到那些失意的人,乞讨的人,喝酒的人。你看到他们的时候,你眼睛里有什么?”
我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他替我说:“有同情,有旁观者的抽离,还有想从别人那里找到答案的急切。”
“这也矛盾吗?”
“矛盾啊”他说,“因为你看别人的眼睛,其实是想找到自己的影子,可你越琢磨,越看不清自己。”
风穿过,眼睛有些干涩,我按了按眉心。
我说:
“所以,它的矛盾就在于,眼睛表达欲望,又藏起欲望,想看穿别人,又怕被别人看穿,它早已不再是窗户,它变成了最好的骗局。”
“不止。或许还要再往深想。”
我停下脚步。
“再往深想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:
“那我觉得,眼睛最深的矛盾,是它既是主动的,又是被动的。”
他点点头,等着我说下去。
“你看,”我指了指路边广告牌上巨大的模特海报,“那双眼睛在看你,也在被你看。我们这辈子,都在用用眼睛去凝视着他人。爱人、敌人、陌生人,可同时,我们的一生都在被无数双眼睛凝视。父母的、老师的、社会的那双巨大的、看不见的眼睛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们活成了别人眼睛里的样子。”我说,“孩子考高分,是因为看见父母眼里的期待;员工加班,是因为看见老板眼里的评价;连恋爱中的人,都在不停调整自己,好配得上对方眼睛里那个“理想型”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:“所以我们一辈子都在‘被看见’里找自己?”
“不。”我摇头。
“更矛盾的是,我们同时又拼命的想不被看见。地铁上戴耳机,出门前化妆,朋友圈设三天可见。我们渴望被理解,又害怕被看透。渴望被注视,又恐惧被审视。”
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,尖锐地划过夜空。
“还有,”我说,
“眼睛是最诚实,也最会撒谎。瞳孔会放大,那是骗不了人的欲望;可同时,我们用眼睛演了一辈子的戏——明明不爱,却含情脉脉;明明恐惧,却目光如炬;明明心碎了一地,还能笑着跟人说‘我没事’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,很久。
我迎着他的目光,没躲。
我们并肩站在天桥中央,桥下车流如河,车灯汇成流动的光带。
桥下的每个人,每双眼睛,都在看着自己的前方。
谁也不知道,自己是不是也正在被别人看着,成为别人眼中那个“正在看前方”的人。
“我们用眼睛定义世界,可世界也用眼睛定义我们。我们以为自己在看,其实我们也在被看。我们以为自己拥有眼睛,其实,是眼睛拥有我们。”
他转过头,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。
“那怎么办?”他问。
我想了想:“没办法。承认吧——人这一辈子,就是活在眼睛的牢笼里。自己的,别人的。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被看和看之间,找到那个还属于自己的时刻。”
“比如现在?”
“比如现在。”
我望向他:
“现在,你没在看别的,我也没在看别的。我们只是在互相看着,眼睛也只是眼睛。”
他笑了。
窗外的霓虹后,会不会有一双眼睛; 天台的黑暗中,会不会有一双眼睛; 红灯后,是不是也有一双眼睛。
如果注定要一生都被眼睛审视,
我的眼睛也要刺回去。
:::note 被看见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只剩下别人眼中的自己。 :::